他叫出了我的名字 纳兰清雅 (第1/2页)
端阳节一过,天就越来越热了,内务府的冰块也送得越来越勤。纯裕太妃一向是心静自然凉,屋子里极少放冰。清念却整日跑跑跳跳常出汗,所以纯裕太妃的那一份也多半都给了她。我仍旧带着清念在凉爽的屋子里,过着隐士般的生活。
今年南省雨水勤,进贡来的西瓜味道也不似往年那般清甜。不过清念近来牙齿不甚好,太医吩咐要少吃甜的,这样的瓜果于她来说,倒也适宜。我用勺子把西瓜瓤盛在瓷碗里,细心的挑出籽来。内务府的小太监已经把我让他们破碎的冰片用密封的青铜方壶送来了,我将两者兑在一起,搅拌一下,又加了些蜂蜜,清香可口。
清念穿着一身银红色汗衫,正在床上睡着。小孩子精力充沛,午觉睡得多了,晚上就不容易入睡了。我掀开轻薄通透的鲛绡帐子,用寒玉流苏钩挽住。走过去刚想唤醒她,此时清念忽然翻了个身,嘴里模模糊糊叫了声母亲。
我顿时怔住,下意识张开嘴,嗓子里却像堵了一团棉花,很难受,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我猛地摇摇头,她的母亲已经死了,就供奉在太庙里。我如是想着,眼泪一滴滴躺下来,清念,你只能在梦里叫声母亲!
过了良久,清念醒过来。她揉揉眼睛做起来,惊讶道:“姑姑,你怎么哭了?”我强笑着,走过去把她抱起来:“没有,刚飞进一个小虫子,揉着揉着眼泪就出来了。好端端的我怎么会哭呢?”
我用温水洗干净她身上的汗迹,找出干净的薄纱外衣给她换上,才端过那碗冰镇西瓜给她吃。她坐在小桌上,一小勺一小勺吃得十分香甜,最后捧着空空的小碗:“姑姑,还有了么?”
我笑着拍拍她圆鼓鼓的肚子:“没有了,再吃这里就会疼了!”清念放下碗,悻悻的趴在一旁的矮榻上。午后的天正热,外面毒辣辣的日头让人望而止步。清念不愿意念书,我也不想勉强她,就把她放在大浴桶里玩水。开始几天她玩儿得还很开心,过不了几日就厌烦了。
我用指甲轻轻划着桌上寒玉莲花碟子里雕成花型的冰块,正想着弄点什么好玩儿的让她开心一下,翠荷跟如意忽然悄声进来,手里拿着几个零零散散的竹篾笼子。一进门,如意一边擦汗,一边笑道:“还是你这里凉快!”
我笑道:“所以你们俩最近有事没事儿都往这屋子里跑,进来了就不愿意出去!”清念看到她们俩手里的笼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扑闪着翅膀,她忙从榻上爬起来,飞奔到她俩跟前,睁大眼睛看着她们的笼子:“这里面是什么啊?好像是蝴蝶!”
翠荷把手里扑蝴蝶用的纱罩递到清念手上,笑道:“别急,待会儿有你好玩儿的呢。”说着和如意一起走到桌边,把几个笼子放到桌上,逐个打开,一只只蝴蝶、蜻蜓扑棱着翅膀飞了出去。
清念在一旁看着满屋子的蝴蝶蜻蜓,乐得直拍手,拿着网罩追着它们满屋子跑。门上挂着密匝匝的水晶珠帘,我把窗户上的纱屉也放了下来。屋子里花木极多,都是莳花局挑着开得最好的送过来的,蝴蝶蜻蜓也像是发现了乐园一样,翩翩起舞。
“这好主意也亏你们能想得出来,这都是你们捉的?”
翠荷笑道:“不是我们,如意姐姐找来几个小太监,让他们傍晚时到御花园里给她捉蝴蝶,捉得多的多给赏钱,捉得少的就少给。傍晚时天又不热,蝴蝶飞得也不起劲,那几个小太监自然拼命地捉,不一会儿就有了这些个。”
“看这样多好啊,长公主有了玩儿的,又不用出门”,如意笑着又道:“不弄出点什么好玩儿的来,我们也不好总赖在公主的屋子里不肯走啊!”
“真难为你们想出这些个鬼点子来,不过这个小祖宗也真是难伺候。太妃娘娘廊下养的几只雀鸟都被她玩弄个遍。前几日皇上送来的几只纯白色的野兔和锦鸡也玩儿得厌烦了。想来你们也是伶俐,这满屋的蝴蝶她一时半会儿捉不到几只,也就不会厌烦”,我笑着别过头,看着在一群蝴蝶蜻蜓之间嬉戏的清念。
距离那次被罚跪在玉藻宫门前已经有十几天了,那日早晨醒来时,元景还未下朝,出乎意料的是石泉竟然没有贴身侍奉他。石泉在我面前一贯谨慎谦卑:“姑娘醒了,再有半个时辰皇上也要下早朝了”。
我冲他笑了笑,起身下床,石泉已经派人去了我的衣服过来。元景的寝宫和暖阁一向没有伺候的人,所有乾阳宫的宫女太监都在龙翔殿侍奉。他欲遣人来为我更衣,我笑着制止了他,自己将衣服穿好:“石总管,奴婢先告退了。”
石泉一愣:“您不等着皇上?”我躬身福了一福,出了他的寝宫。虽然淋雨后喝了姜汤,又洗过热水澡,可是回到宁寿宫以后,仍有些头重鼻塞。孟罗绮送来一副药,笑说绝对不会像太妃娘娘最初喝的药那样。
翠荷帮我把药熬好,连喝了两天才算好了。这期间清念总在屋外敲门,我怕把病过给她,没开门,就在门里把她劝了回去。元景倒是一次也没露面,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其实也的确什么都没发生。
我知道他最近在忙什么,快到先帝忌辰了,元景要亲往太庙祭祀,估计这时候礼部已经着手准备了。
先帝元熙,清念的亲祖父,元景的生父,纳兰清雅的公爹!我想我应该是恨他的,恨他阴狠歹毒灭了纳兰氏全族,恨他风流薄幸误了姑姑一生,恨他刻薄寡恩赐死子媳•••
可是不知为何,每每想到他看向我的慈爱的、悲悯的目光,我就恨不起来,反而莫名其妙的怜悯他,我不否认,他是个好皇帝,二十五年兢兢业业,朝乾夕惕,宵衣旰食,为天下苍生谋福祉!
可是也是为了天下,更为了那俯瞰众生的位子,他泯灭了自己的人性,把自己变成一个治国的机器,他注定孤独一生!
还有四天是先帝忌辰,元景已带着后宫正三品嫔级以上妃嫔,以及众在京宗室子弟前往太庙。我随着漫长的车队,一直走出皇宫正门,我看着皇宫外的天地,越发显得皇宫像个囚笼!
若是可以从这里出去,然后一辈子也不回来,那该有多好!可是我知道是我心甘情愿走进来的,所以没有后悔的余地!
到了太庙,元景依例要斋戒三日,我作为清念的贴身侍女,仍然与她一起。只是晚上,我无法安然入睡。我披着衣服,推门出来,外面月冷星疏,松柏树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在这里显得尤为怪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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