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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老爷难得空闲,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泡了壶香气弥漫的铁观音,手执一卷,自得其乐。忽见门帘掀起,采菱翩然入内。
“有事吗?”老爷和颜悦色地问。
“没事,吃过饭闲逛消食,顺便来给老爷请安。”采菱的口气十分轻松,“老爷看的什么书呀?”
老爷扬起手,是一本陈明善选编的《韦苏州诗钞》。说:“韦应物的诗你读过吗?”
“读过一些,当年我爹也最爱看这类刻画田园风物的诗,譬如陶渊明、孟浩然、白乐天等人的作品。”
“哦,”老爷昂首伸眉,意兴勃发,说:“那么,你以为韦诗中那一首称得上绝佳呢。”
“当然要数《滁州西涧》了,”采菱笑语嫣然,“尤其末尾两句,‘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看似无所寄托,实则道出一段恬淡而忧伤的襟怀。”
“不错,”老爷击案称赞,对采菱的博闻强记和独到见解大加激赏。他读此诗也常常感慨系之,既有老病侵寻的苦闷,又有后继无人的悲哀。本欲韬光晦迹,息交绝游,却恐家道中落,愧对先祖,只得听天由命,与世浮沉。
“可惜你是个女人,”老爷喟叹着,“不然我送你去省城求学深造,说不定还能成就一番事业。”
采菱暗忖,倘若自己不是女人,也不会任人摆布委身谭府,更不会招灾惹祸,进退无门。内心虽有非议,表面上却不动声色,一边继续和老爷谈文论诗,一边悄悄的四下巡视,想看看有什么东西可以借题发挥。
书案左上角放着一张三寸大小的照片,是一个青年男子的半身像。穿着玄色西服,头戴白色礼帽,神情桀骜不驯。采菱认出正是谭家唯一的儿子谭天赐,说:“少爷又来信啦?”
“嗯,”老爷阴沉着脸答应。儿子离家后一共寄回过两封信,全无思乡慕亲之念,除了介绍一些无关痛痒的异国见闻,就只是抱怨生活用度拮据,十足象一个讨债鬼。老爷纵有不满,也得照单缴付,不忍心让天赐沦落到沿街乞食的地步。
“少爷穿上洋装,更显得英姿焕发了。”采菱笑吟吟地说。
“哼,不伦不类的象什么话。”老爷露出轻蔑的神色,在他看来,老父在堂,居然头顶白帽,就是一种大不敬的表现。
采菱却不顾他的懊丧,只管拿起相片品头论足。“少爷面如满月,眉目俊秀,果然仪表堂堂,由此可见当年五姐的绝世风采。”
老爷闭口不言,气宇越发颓唐,眼底掠过一片怅然若失的阴影,尘封已久的记忆仿佛一下子被打开了。
采菱却不曾留意,忽然惋惜地说:“唉,只是有点美中不足……”
“什么?”
“少爷的鼻子长得似乎有点……”采菱沉吟不决。
谭少爷长着一只硕大的鹰勾鼻,仔细端详,显得五官搭配不谐,又透出几分阴鸷与霸道。老爷苦笑道:“这孩子的鼻子是长得奇怪,既不象我,也不象他娘。”
采菱双眸转动,象是漫不经心地问:“老爷,咱们家有一个叫什么……田……相的人吗?”
老爷的脸色倏而发青,眼角下的肌肉簌簌抖动,低声诘问:“你问这个干什么?”
“哦,”采菱若无其事地解释:“有一次闲谈时少山提起,整个谭府只有两人长着鹰勾鼻,一个是少爷,另一个就是田……相……”
“混账!”老爷厉声喝止,身体猛然上蹿,就象一只被踩断尾骨的老猫。“他还对你说了什么?”
“别的……没说什么。”采菱吞吞吐吐地说。
“忘恩负义的畜生,”老爷羞怒不已,感觉犹如被当众剥得一丝不挂,转身冲着门外高喊:“来人,传少山——”
谭少山闻讯慌忙赶到书房,看见门口站着发指眦裂的老爷,不由得心惊胆寒,却不敢询问原由。但从门帘的缝隙间发现裙幅摆动,顿时似梦方觉,必是采菱又在主人面前搬弄是非,却也无可辩白,唯有伏地告饶。
“我把你这个胡言乱语的王八蛋……”老爷咆哮着斥骂,又忽然警悟,碍于难以启齿的隐私,不便直抒胸臆。于是不再多说,吩咐谭贵。“取家法——”
采菱第一次目睹老爷雷霆发作,狰狞可怖的面孔仿佛凶神恶煞,不禁暗暗叫苦,手足无措,想要劝阻已经来不及了。
谭府的家法是一根长四尺,宽三寸,厚一寸六分的黑漆樟木板,一头有圆孔以供系绳悬挂,两面刻有龙虎花纹,另附八字“禁乱止非,罪疑惟轻”。谭贵捧在手里,小心翼翼地请示:“老爷,打多少?”
“不论多少,打死算完。”老爷脱口道,毫不理会“罪疑惟轻”的古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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