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会东摆摊人 (第1/2页)
第十三章、会东摆摊人
1 蚊香
周瘸子锁摊旁边摆杂货摊的那位是从湖北来的。
由于这儿县城地处大山深处,商品流通不便,加之本地人很老实,没啥信仰,念不懂什么生意经。于是就有很多外地人来到这里做生意,从外面进点货来摆个摊开个店什么的,以至于这儿的地摊和商铺老板压根就没几个是本地人。原本在他们那儿无法维持的生计,到这里是做得蒸蒸日上,发财赚钱盖起一栋栋新楼房。以至于这里那些所谓的有钱人竟没几个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
从湖北来的那位,因为他的杂货摊上最显眼的货物便是蚊香,所以大家为了方便便把他人也叫作蚊香。久而久之这名字竟被人们叫的顺溜,当着面也便这么叫他。刚开始他并不赞同别人那么叫他,每次叫他蚊香他便会大声嚷道:“我姓周不姓文”!于是乎,有的人便顺带着把他的姓也给加上了,连名带姓叫他“周蚊香”。真是个响亮的名字,还顺带着给他的蚊香也打了招牌,让想买蚊香的人首先就想到他这儿。被别人叫得久了,他本人也就习惯了:“叫就叫吧,以后蚊香别忘了在我这里买就行!”
蚊香身材瘦小大概不到一米七,长着一对明亮的大眼睛却时常满着黄褐色的血丝。他那双眼睛可是世所罕见的三眼皮而不是双眼皮,看起来重重叠叠的,有如峰峦一般。颧骨微凸,脸颊微凹,黑黄油亮的皮肤被岁月冲刷的有些下垂,稍微有些褶皱的皮肤便藏污纳垢。刘胖子常常当着大家的面数落蚊香,无情的揭露他几个月不洗澡的事实,虽然他从来就不承认,但这事实,至于您信不信反正我信了。他这人看着老实,其实不老实,看到街上的美女眼睛珠子就咕噜咕噜地跟着人家屁股转,嘴巴就这么微张着,脖子跟着眼神往前一伸,那样子实在是猥琐滑稽。
在大家印象里,蚊香似乎永远都穿着一套脏破的灰绿色厚西服,无论春夏。
蚊香夫妇为了挣到更多的钱,起早贪黑地摆地摊。农贸市场水电巷口一人一个摊。蚊香在这头他媳妇在那头,隔得倒是近了,但这可苦了蚊香。他天生就是个怕老婆的主儿,每次地摊上卖到一些钱后他媳妇便会跑过来抢去大半,只给他留些补钱用的零钱。蚊香虽不情愿,也时常想私藏一点烟钱却又没那胆,怕那母老虎发了威当着众人的面儿骂他个狗血喷头。
蚊香总是抽着“五牛“烟,就这几块钱的烟钱还得随时向老婆请示。活得虽然窝囊,他却从不说老婆的坏话。受惯了统治阶级的压迫,但看得出他还是很爱她老婆。蚊香常坐在向别人借来的藤条大椅上,脱光了敷着黑色亮壳包浆的鞋袜,翘着二郎腿把脏脏的光脚丫交叉着搭在自己的摊上,双手抱着后脑靠在椅子上悠闲地抽着五牛烟,很享受的欣赏着自己那长满老茧的大脚指头刁着那只脏破的解放鞋当空旋转。而那另一只仿佛被遗忘了的臭鞋则静静的躺在地上,上面搭着两只袜子,脏脏的袜子一只大一只小,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一只苍蝇不时的顺着袜子上那几个破洞钻进钻出,怡然自得地寻找着什么。他的红色秋裤看起来很贴身,大热天也舍不得脱下,时常露出破烂的裤脚来,常引得人们一阵取笑,但他完全不在乎,半躺在椅子上双手往胸前一抱,一拉草帽盖住脸,继续转他的破鞋去了。而很少有人注意到他身上不断加厚油油亮亮的包浆的天然质地,但是行里人一看就知道,这包浆要是是长在银币上,那该多好啊,正宗传世黑漆古,均匀透亮,一定能卖个好价钱!他这包浆完全可以用来做最好的高仿银币!如果他有那个心思的话,同时他也可以成为这个时代最高超的假包浆制造者。
如果天气实在太热,他就会躺在那花了他150块人民币从偷车人手里淘来的旧三轮车上,眯着眼一手枕在脑下,另一只手轻轻挥着蒲扇扇风,活像济公转世,身上耷拉着一大块破布,左脚穿着墨绿色的破鞋,右脚依旧光着,此刻没刁着鞋转了,另一只解放鞋不知道被甩到哪儿去了。夏日炎炎正好眠,蚊香打够了盹便会坐起身来,翻弄翻弄箱子读两篇旧报纸或看几篇从邻居那里借来的小说打发着每天那无聊的时光。
蚊香很吝啬,对自己吝啬对别人更吝啬,但他却极力反对别人对他吝啬。若是遇到别人拎着带水果,提袋什么吃的,只要是认识,甭管您是谁,隔大老远,就算你穿着宇航服他也能把你给认出来,老远就招着手,扯着嗓子呼唤你过去,想躲也来不及。你一过去他边和你打招呼一边就伸手向你袋子中向外捧水果,然后让你先坐下,便笑嘻嘻的去了。到那边,先把这第一捧水果交给他媳妇后,才又笑嘻嘻的回来再次从你的口袋里给自己捧上一大捧,然后躺在椅子上慢慢的享受起来。他也常常叫我这个小孩买烟买水果给他吃,但他却一毛不拔。印象最深的就是一次我买了一只烤全鸡,不幸路过他的地摊,见他正在卖东西,我正欲逃跑,却没想到只一转眼,就见蚊香脏兮兮的身影冲将过来,把两只诱人的鸡腿猛地一拔,往嘴里猛咬一大口,一边嚼着香喷喷的鸡肉一边说:“你可以走了。”
蚊香像周瘸子一样在摊位前摆个张贴有钱币写真集的木牌子收货,像周瘸子一样,刚开始他收到的东西大多是假货,但比起周瘸子买的那些高价假货来,蚊香收到的假货从来不亏。这可全赖于他的性格,他为人吝啬又辩不了真假,所以别人拿着东西来他只愿意出极低的价钱,不论是真币和假币都贱价买了来。您拿到他摊上的东西,要是贵了,他没好气地直接一句话:“买不起!”把书往自己脸上一盖,慢走不送,您自个儿拿走就是了。
蚊香从很多小孩子那里倒是买到不少的便宜货,(以前他曾经花了5块钱从一个小孩手上买到一个全龙鳞的带光云南宣统七钱二分,后来1000卖给我了)对于小孩的东西他向来都是几块钱买。而每次别人拿着有些数量的东西来卖,就算是几十块钱的东西蚊香也总是跑到老婆那里去叽叽咕咕请示个半天然后才拿了钱过来。若是他买到假货经证实后,定是免不了媳妇的一顿臭骂,弄不好还要遭几拳坨子打。买到的真货呢,只要能赚钱,蚊香都是很快就卖了,卖的钱除了给自己留点五牛烟钱外,其它的都得全部上缴!
蚊香是什么时候来会东摆摊的没人知道,收古玩的招牌是05年给打出来的。当时一二三套人民币正开始炒得如火如荼。听说退出流通的人民币能换很多钱,藏家、银行职员,开商店的、乘机炒作的、出来收货的、许多人都靠此发了家。那会儿会东很多人也摆出牌子收纸币,但很多人不懂真假盲目收购,有人就看准时机弄来大堆假货卖给这些250收货人,搞得他们血本无归,蚊香吝啬的性格倒是在这个关键时刻救了他。
听说老纸币很能赚钱,于是随大流的蚊香也便花了30元钱做了个收钱币的喷绘木牌子,每天摆摊也顺带给摆出来靠在摊边的电线杆上。蚊香一开始只收纸币,后来别人拿的东西多了,而这些东西同样也能赚钱,于是蚊香就多元化发展,只要能赚到钱他什么都收,也不顾及肮脏的手段。一开始蚊香和周瘸子收的纸币倒几乎是真的,一则那时候老人民币也是刚刚开始吵得热,没多少人收,二则那时假币成本价格较高,仿的也都是高档的纸币那价格可高了去了。就算你把假币弄来拿到他那里,你几十块甚至一百多块买的假币蚊香就给你几块钱不卖就让您老拿走,谁愿意这么干啊?
我们这里盛产的云南半圆啊、双旗银豪子、宝云宝东咸丰当十啊什么的他倒是收了不少,也都是真的。但是蚊香不懂存货也不懂品相的意义所以只要赚到钱他全都一股脑的全卖了再说。至于外地收货人持有的对他那些假货的观点他则一概反对,坚持自己的原则自认为自己的币全是真的。自己又不爱学习一心只想着赚钱。他那些卖剩下的,他自认为的“真货”却一直无人问津。东西收的多了,卖得多了,也比较得多了也就慢慢开始懵懂了,逐渐增加了对这些铜镀银、铁银币、铅银币的认识。
蚊香开了窍,假货没人要?靠!那是懂货的人识得真假的人才不要,不懂货的肯定要!经过自己的一套“哲理”分析,他深深懂得了这点。于是乎,蚊香便打起了初学者们的主意开始兜售起假货来。他卖假无非也就是许多卖假分子惯用的手法:首先,他会用尽口水竭尽全力的编一大堆故事 什么哪个东西从哪个山包里给挖出来的,什么银元宝贝儿又是哪个地主老财埋的...哪个币有事谁家小孩偷他家传家宝出来卖的啦什么的..他所编的故事真是层出不穷破绽百出。而受到他坑骗的人也多半是没多久就要把他卖的假东西给退了回来。假的毕竟是假的,他无非也就是把几块钱买的假币按七八十一个的价格出售。多售几次假,加上人家不断要求退货他不但没有占到什么便宜还把自己的信誉给搞得个稀巴烂,弄得没有回头客。肯买他东西的人没几个了。于是乎,他便想到了新的办法卖给你东西也不和你说真假,就让您自己看去吧真假由您自己掌眼,若是您要带懂行的人去他可是不愿意的。他每次都尽量说服买家从他那里尽可能多的买假东西,因为,别人如果买到假货那么蚊香先生下次就很可能不会有生意了。买他东西的人都不是回头客。所以,一次就把别人黑够这才是真理。这还不算,他可是吸取了前几次的教训为了防止别人再退东西给他,他先在别人面前吹一大堆牛来提高假货的“真度”后别人买下了东西,他便又赶紧去拿来纸和笔告诉别人自己看好了买来这里签个字画个压:“说好这纸条就是评证,我可不退货的啊!”这点倒是和我以前在学校里边兜售假货的做法是如出一辙。签完字他甚至还拿来印泥叫别人按个“大红手指印”就算下次别人不再来和他做生意他也乐得赚了人家那点钱。
周蚊香卖假货在会东收藏界这个小小的圈子里引起了大家的非议,迫于形式,他才有所收敛。而当蚊香卖假货之时,我倒是未受其假之害,一是那是我买了次假货栽了几跟斗没什么钱买不起什么东西,对蚊香人品也有所耳闻,二是我那时侯主要是卖东西给他们,而到我开始从他们手上买东西的时候我已经基本掌握了银元识别知识,所以没有受到蚊香的蒙骗。
我现在和蚊香是很好的朋友,但一想到当初,我和他可谓是不打不相识。
那时候我去伪存真才搞真币不久,这路赚钱比起卖假来可真是辛苦啊,但我就这么给坚持下来了。那次我用3个新云南半圆和蚊香换了一把他卖40元一把的手枪。那手枪被我拿回家打了几枪后就坏了,于是我又把手枪拿回蚊香地摊上要求换一把,但蚊香却打死不换坚决否认质量问题。最后经过协商,他同意帮我修好,把枪放他那儿我便去上课去了,等到放了学回来取枪的时候,气得我吐血。蚊香不但没把我的枪修好还把它搞得伤痕累累,弹簧爆裂而出。我一到,他把枪递给我:“就只能这样了,我没办法修,自己拿着快走!”我一听这么不负责任地说,再看看被他蹂躏的枪,气起,就不打一处来,和他据理力争。但横蛮不讲理的蚊香哪里肯就范,跟着骂了出来,一下从包浆椅上站起来右手高高举起捏着拳头,嘴里骂着脏话,还想打人!我一看他这样子,更火了,冲上去就要和他拼命,一旁和我一起来取枪的那个朋友一见这架势,急忙把我生拉硬拽的拖走了。
我被朋友死命拖着,回头看着那离我越来越远的蚊香还站在他摊前那堆围观人群之中,占据了一个显眼位置,垫着脚尖使劲用手指朝着我这方向戳,用他湖北口音对我破口大骂着。我被朋友拉远骂他不过,此刻已经在心里把这个邋遢又缺德的小摊贩恨透了。
现在,蚊香在看了我描写他的那段文字后,和我说起当初那个场面来,就觉得极为搞笑,那场面真是,两个大男人在围观的人群中互相用手指着对方的鼻子,跺着脚像泼妇骂街似的对骂不止,活如两个挑梁小丑,简直滑稽可笑至极。
周瘸子旁边是周蚊香,周蚊香旁边是周瘸子,两个姓周的家门倒是一点也不亲热,管你500年前是不是一家,每次别人拿东西来卖,老子先下手为强!甚至一次我看见一个乡下人拿过来的几个廉价新云南光绪3.6半圆都能让两个姓周的争得不可开交,他们两人也因此搞得反目成仇,常常生彼此的闷气,互相懒得搭理。每次别人拿东西来都争抢客人,一开始是对拿东西来的人挤眉弄眼,到后来甚至是高声吆喝,更甚者跑去强行抢人,都硬是要把别人抢到自己的摊位上来,无形之中也把收购价格给提高了不少。于是蚊香和瘸子只能约法三章,对拿着东西来的人,互不争抢,顺其自然,让人家看谁顺眼自愿到哪家就到哪家去,这样一来,浑身邋遢出价吝啬的蚊香可就吃了亏。
古玩这行确实不是任何人都能干的,必须对它要有浓厚的兴趣,这点是最重要的,还要有不畏艰辛坚持下去的恒心。就拿小弟我来说吧,我之所以能够将收藏这条路进行下去,最大的原因就是来自于我对它们那种似乎是与生俱来的浓厚兴趣,兴趣使然,兴趣是最好的老师,它使我不断去探索发现、陶醉,我的收藏知识是它所赋予的。
外地币商们把纸币热潮的燎原之火带到这个宁静的小县城的时候,这个小县城也为之而疯狂了,收购古玩的木牌子就像雨后春笋似的挂在水果店墙上、杂货摊旁、锁匠摊前、甚至连有的装修考究的服装店门口也多了一个收购古玩的喷绘油布牌子,这个丑陋的木牌子搁在明亮的门口显得极其煞眼突兀。
像蚊香几个拜师学过艺,对古玩也算是一知半解的摊贩,一开始牌子打出来的时候收获额丰,而后那些照着他们葫芦画瓢的250们可就没那么幸运了。挂牌人一多,收货的竞争就越发的激烈。这些挂出收货牌子的人互相视作眼中钉常常是明争暗斗,甚至为了抢生意还发生过几次暴力冲突,小的*冲突更是不断。乌烟胀气了好一段时间,他们好像觉得这样都下去似乎有些伤风败俗,有失自己的君子风度。君子动口不动手嘛,有的摊贩开始寻路子从别处搞来一批假货,什么高仿假银元、假铜币、假纸币都给弄来,“弹药库”准备好了然后再在背后指使别人冒充乡下人来把这些东西拿到自己的竞争对手的摊上去卖,各位知道内幕后争相效仿报复,结果导致了一系列的恶性循环,互相用假货进行炮战,阵地上硝烟重新弥漫起来,后果是可想而知的。
那些跟风挂牌收货的大都是些对古玩甚至对收藏是一无所知的人,买进了一大堆假货,损失了不少钱,收货市场混乱真假参杂他们又无法辨别孰真孰假,对于这洪水猛兽一般来势汹汹的假货,他们可丝毫没有防备,有的人甚至在这个时候被接踵而至的假货炮弹轰击得倾家荡产,这可严重打击了他们那种收货侥幸的心态,于是他们也感触到了收藏这条路的尔虞我诈荆棘丛生,这条路对于一个一窃不通的二百五来说可不是那么好走的,一个接一个满怀热情而来又一个接着一个垂头丧气,狼狈地逃出了收藏领域,该干啥干啥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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