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谣言起皇子还朝 (第2/2页)
回到厢房楚彰安慰道:“你也不必太过担心,她只是悲恸过度,睡上一觉明早会好些的。”
石靖见只得如此,无奈的点了点头,可俩人却谁也不放心就此睡下,于是秉烛夜谈。楚彰有意把石靖心思引往别处,石靖却是打叠精神勉强应付。他俩都是博学之士,聊起来话题渐广,连石靖也被调起了兴致。每每楚彰说起什么,石靖即便未曾亲眼所见,往往或精辟见血,或另觅奇径,却总能让楚彰为之击节,而楚彰的见识胸襟则让石靖深为感佩,一番倾谈下来,俩人互相折服,颇有些相见恨晚之意。
夜渐渐深了,楚彰忽地问起一事:“石姑娘身上那块玉可是贤弟所赠?”他双目微垂,似是随口发问,可自话一出口,余光却终始紧锁石靖反应。
石语亭先天体弱,自出生起大小病痛便不曾间断,六七岁时生过一场大病,险些没命,她父亲石渊怕她夭折,便听好友建议送她到岘砻山上。岘砻山派是石渊那位好友的师门,比起武道,医术在江湖上也是赫赫有名,石语亭到山上治病养身,习武健体,一住便是十年。古时候亲友分别时多有赠物寄情之俗,其时石靖年纪幼小,舍不得自记事起便朝夕相处的姐姐,便把自己颈间坠玉送给了她。
石靖不料他问起此事,不由得一怔,随即点头道:“年幼时的确送过姐姐一块玉,若非允文兄提起,小弟都险些忘了。”
楚彰见他应下,不由得深深吸了口气,神色立时郑重起来,紧盯着石靖双眼沉声道:“你右腋下生着一块胎记,脐上长有一颗红痔,是也不是?”饶是楚彰素来沉稳,此时也不禁带了一丝颤音。
石靖却是大吃一惊,这等私密之事,纵是姐姐也不会知道,他如何一清二楚?
不过石靖本就聪明之极,千年后那一世又极为特殊,或真实,或杜撰,无数千奇百怪的奇闻异事通过电视网络,小说杂志,成为人们饭后谈资。是以他吃惊之余,却被一个猛然间闪过的念头惊得险些站了起来。
他毕竟不再是从前那个只读诗书不通世事的书生,知道这件对自己干系太大,硬生生的稳了下来,却是盯紧楚彰的眼睛,不放过他一丝表情,一字一句的问道:“允文兄还知道些甚么?”
此时楚彰已经全然镇定下来,见石神色明显是转念间便已猜到,却又能惊而不乱,不由得神色微动,却缓缓说道:“事关重大,贤弟请脱衣一验。”
石靖知道若无意外自己身世便着落在眼前这人身上,当下再不迟疑,褪下衣襟任楚彰验看分明。楚彰更不敢有一丝马虎,细细验过之后,让石靖穿回衣服,低头在房中来回踱了几圈,又猛地站住了脚,转头对石靖低声道:“百善孝为先,这样罢,你先陪石姑娘回家,守满百日便来京里找我。待你到了京城,愚兄定给你个交待。”
石靖见果然并非只是猜测,再也按捺不住激动心情:“为甚么一定要到京里?我……”
楚彰打断他的话,斩钉截铁地说道:“非但一定要到京里,且今日你我所言之事,日后无论何时何地何人,连石姑娘在内,都不可提起半句。你答应么?”
石靖想弄清身世只能依靠楚彰,见他如此坚持,虽然疑心大起,却也别无他法,只得应了下来。
楚彰这才舒了口气,拍拍石靖肩膀,正色道:“你且宽心,愚兄绝无害你之意,只是此事干系太大,须慎之又慎,到了京里,贤弟便全明白了。”
石靖虽与楚彰相识不过半日,彼此间却颇为相惜,听他说得郑重,神色间又不似作伪,疑云倒去了几分,却迟疑道:“按制孝期三年,姐姐那怕是说不过去。”石靖本是至孝之人,那些迂腐念头如今虽淡了许多,可在这个时代,礼教大防之下,孝又是百善之首,一时间却也想不出太好的办法。
楚彰知他为难,便点头道:“事有轻重缓急,我去同她说便是。”
石靖站起身来,深施一礼,郑重道:“大恩不言谢,如此全拜托允文兄了。”
楚彰却微微一笑,起身道:“时候不早了,你也倦了,先休息吧,愚兄回房睡了。”
石靖送楚彰到门外,刚松了口气,待转回房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渡离。他放心不下,忙又出门去寻找,此时已过三更,四下里静悄悄的,都已熄灯睡下。
石靖先去石语亭房外仔细倾听,听得屋中呼吸均匀,才放下心来,凭着记忆四下里去寻找渡离,可转了大半圈下来,却哪里有渡离的影子?正迟疑间,忽听得不远处似有金属落地之声,他忙寻着声音走去,待到近前才发现原来是间厨房。
石靖推开门,提着灯笼往里一照,不由得目瞪口呆。只见房中满是酒气,一地狼藉,灶台上四仰八叉倒着一个小小的身子,正是渡离。
石靖忙走上前去,见渡离歪头躺在灶台上酣然而睡,口水不时自半张着的小嘴里淌出,一滴滴流在灶台上竟浸湿了大片,那件白白的僧衣上满是酒渍油渍,手中尚抓着一大块汁水淋漓的卤肉。石靖不由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慌忙抱起渡离,眼睛却在这被糟蹋得不成样子的厨房里迅速扫过一圈,忙心虚的带上房门,见下四无人,飞也似的溜了回去。
原来渡离在锦江上那几日被石靖好吃好喝把嘴喂得叼了,再不是无盐野鸡,农家淡饭所能打发。今日随石语亭到饭厅用饭,眼见石靖几人桌上有酒有肉,摆在自己面前却是几道颇为精致的斋菜。斋菜无非三菇六耳,青菜豆腐,且往往烹得极淡,连吃几天大鱼大肉的渡离如何咽得下去?是以只食不知味的胡乱吃了几口便推说饱了。
石语亭只当他人小饭量小,深知他的石靖又知他几日不吃不喝也未必有事,是以都没在意。
渡离随石靖入世以来吃喝已成他一大爱好,如今被几盘淡而无味的素斋打发,自然不痛快之极。却绝不自省自己整日晃着个光头,人家如何敢给他肉吃?
他与石靖几人回了宿处,见无人留意自己,便悄悄溜了出去,仗着夜色把岘砻的几间厨房都翻了个底掉。岘砻虽非大派,弟子却也过百,厨内积存自然不少,他小小身子竟颇具容量,一间间都给扫荡一空,最后又在一间厨里翻着了酒,好奇之下便有了这场大醉。
至于石靖见渡离好吃,便每日换着花样的为他买些美食鱼肉,无意间竟为祸至此,就不是他能想到的了。明日发现厨房遭窃,众弟子群起捉贼,那自然也与他无干。
却说这一天所发生的事无一不让石靖心情激荡,大起大伏之下心弦一直绷得死紧,直到回屋安置好渡离,倒在床上,这才完全放松下来,却不防姐姐和那个女人的影子浮上心头,竟似重叠在了一起。和石语亭相貌几近无二的那人便是石靖脑中另一个记忆一生所爱却又苦求不得,无数次为之伤心痛饮,最终醉倒的那个女人。
若说石靖性格感情能不受那人影响是不可能的,否则在山门之前也不会如此失态。想起当时心里那股无法言喻的酸涩,隐隐的痛楚,甚至老师临终的交待,及怀里的那封信……石靖一阵心烦意乱,忽的又忆起儿时体弱多病的姐姐,自己似乎曾许诺过要保护她一生平安,那分明不是一个人……不是一个人?
石靖心里似划过一道闪电,想起曾在那人的记忆里几乎迷失,不禁悚然一惊,登时清醒过来:姐姐只是姐姐,那人的事情就让它随那人去,若任由他的记忆推动自己的方向,感情,甚至去喜欢他爱上的女人,那么活在这世上的是那个人还是自己?他想到这里已如拨云见日般,不再有丝毫犹疑:“那封信,便当从未有过吧。”他轻轻对自己说:“我就是我,也只能是我!”声音虽很轻,却透着不容质疑的坚定。
自从张大力家醒来,石靖便一直有意无意的回避去想老师临终那番遗言,如今见楚彰似对姐姐有意,而姐姐似乎又并非无情。即然如此,老师……想必也愿把女儿托付给她所爱的人,姐姐的终身,便由她自己决定罢。想到这,石靖嘴角微翘,更是连最后那丝不安也烟消云散了。
只是以他原来的性子,若非这番经历,即使他对石语亭全无男女之情,也是无论如何不会违背老师遗言半句的,这一点,怕是连他自己也没有想到。
石靖连日舟车劳顿,又被昨日连番变故弄得身心疲惫,是以这一觉睡得很沉,直到日上三竿方才转醒。见渡离宿醉未醒,仍在呼呼大睡,便也不吵他,只勿勿束好衣衫径自去看石语亭。待到她房里,见石语亭正低头收拾行装,楚彰负手陪在一旁,面带忧色。
见石靖进来,石语亭淡淡的扫了他一眼,轻声道:“桌上有点心,你多吃点,一会好上路。”石靖听她嗓音沙哑,又见她脸色苍白,一夜间竟憔悴了许多,不由得心里一痛,哪里还有心情吃东西?可也不愿让楚语亭为他再费心思,便对楚彰点点头,拿了块点心坐下默默吃着,却是味同嚼腊。待石语亭收拾停当,去向师父辞行,石靖便拎了行李,与楚彰一道回房叫醒渡离,一起去山门等她。
几人一路下山,楚彰不时叮咛几句,渡离也讨巧卖乖,时时逗她说话,石语亭不欲他们担心,便也微笑以对。只是这笑容里的勉强,却都看在几人眼里,只是不说破罢了。待送他们到渡口,楚彰便要辞行北上,石靖有意留给二人时间说话,自拉了渡离去雇船家。待付过船资,转身上岸,远远见楚彰与石语亭临江而对,一个飘逸如风,一个温柔似水,衣袂随风飘动,真如画境一般,竟不由得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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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州城自古是兵家必争之地,百余年来大楚太平无事,作为南北交通枢纽,逐渐发展为一大城。此城既建于衢道,每日南来北往旅者繁多,客店酒家自然多不胜数。此时城南一家不起眼的客栈门口,便停下一辆普通至极的马车,一个眉清目秀的俊朗少年自车辕跃下,往店门里打量两眼,笑道:“到了,姐姐下车罢。”说着掀开车帘,扶了一个美貌少女出来。那少女身后又探出一个小小的光头,冲那少年扮个鬼脸,随即小手车辕上一撑,轻轻巧巧的一跃而下,却是个可爱至极的小和尚。
这自然石靖三人,他们自与楚彰砻口渡分手,晓行夜宿赶回青州,为石渊披麻守孝自不必提。却说当日楚彰曾和石语亭提及石靖前程,以送石靖入太学读书为由,邀石语亭几月后入京。石语亭虽有心为父守孝,可虑及石靖本是白身,若能入了太学便可免乡试直接参加会考,且太学博士都乃当世大儒,若能为其弟子自比在家苦读强上百倍,于是应了下来。
百日之期刚满,石语亭便催石靖上路。照她意思自然是要尽早赶到京城,石靖心里虽然只有更急,却想到她伤心父亲亡故,三个多月里日渐清减,便有意陪她散心,径自买了辆买马车,陪她边走边玩。石语亭虽不愿,无奈每到可供玩赏之处,她只一提赶路,石靖便拿着弟弟身份,几乎半哄半强的劝她下车,次数一多,石语亭也只得随他去了。此时虽已入冬,一路上少见佳景,可在石靖刻意打听之下,倒着实玩赏了不少名胜古迹,只是原本两个月的路程,已过了一个半月有余,才将将走了一半,如今才到达云州。
一直随在车旁的牙子赶紧喊来店里小二伙计,口中笑道:“公子,这家店虽小了点,好在价钱公道,店里也收拾得干净,包管您住得称心满意。”那牙子本待说店里清静,却见此时不大的店堂里已坐了五六桌客人,忙改了口,他见石语亭和渡离具已下车,又忙着招呼伙计把马牵进院里照料。
店小二极麻利的把抹布往肩头一甩,也急忙跑过来打个大揖,殷勤笑道:“公子远道辛苦,快里面请,上好的客房给您收拾着。”石靖摸出几枚小钱扔与牙子,三人便随小二进店安顿。
石靖要了两间客房,送石语亭回房后,与渡离自去休息。不多时菜已备好,小二上来招呼石靖姐弟下楼用饭。三人桌前坐定,石靖见桌上摆着二荤三素,倒有两样是斋菜,早已不用渡离多说,招手叫来小二,吩咐再备上份烧鸡卤肉送进房去,渡离在一旁听得眉开眼笑。
却说三人饭间,满堂噪杂声中,石靖无意听得旁桌上几个客人交谈,竟是一口一个太子如何如何,本朝皇帝无嗣,哪有什么太子?石靖心下大奇,忙叫小二来细问。
小二一听石靖问起这个,登时精神抖擞来了兴致,笑道:“公子怕还不知道,听说都丢了十多年的小皇子竟找着了,咱万岁爷就这一个儿子,那可不是太子爷么?”
石靖奇道:“不是传说小皇子当年是被奸相劫走害了么?”
小二压低嗓音道:“当年可不都这么说么?可如今小皇子就在宫里,万岁爷都认下了,那还有假?听说明诏都已发了,不几日就到咱云州,想来是菩萨保佑咱大楚朝,不让那两个奸相坏了朝纲去。”他提到口中奸相,神色间甚是愤然。
石语亭正往石靖碗里夹菜,此时也插口道:“小二哥,那小皇子如今也十五六岁了罢?这些年怎么全无消息?”
店小二见这美貌小姐也被勾起了好奇,主动找自己问话,他心里得意,笑得更是殷勤:“这位小姐说得是,都说咱们小皇子当年是被忠臣良将救下,为防着奸相谋害藏了起来,直到如今长大才送回宫。”他说得兴起,咽口唾沫又道:“据说皇子爷如今生得是高大威猛,英俊不凡,满腹经纶,能文能武,写出文章直追李太白,斗大的磨盘单手就能举起……”听到这石语亭已忍不住轻笑起来,小二见美人也被他逗得笑了,更觉脸上有光,滔滔不绝还待继续,石靖却看他越说越是离谱,忙赏了几个小钱打发他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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